他暗暗得意别人叫他“你这个难搞的艺人”,他知道自己始终是个好男人,所以那种坏坏的男人是他的梦想,他有时喜欢沉迷这个梦想,却又始终那么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一个普通的男人总梦想成为一个坏男人。

他骗过了所有人。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偶像的气场,直到编辑问我:“你要不要先去采访他?”我才知道他已经来了。在门外水泥台阶上,他站在那里抽烟,外面有月亮有杨树,有夜晚清凉的风。
我不大记得谈话是怎样开始的。他不是那种进攻型的、语出惊人的类型,我们在客气和礼貌的两边,一起抽烟看月亮。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什么都不用说,他被太多人访问,我访问过太多人。倒是他的左脸,我记得,那上面偶尔会聚起水纹状的皱纹,这有点奇怪,我很想问问他这些纹路的来源,是遗传还是别的什么——这样的问题太亲密,我退回礼貌的另一侧,实际上我什么都没问。
我注意到他对面的红墙上有一个白石灰写上去的“慧”字,我告诉他我的父亲也曾经是一个音乐人,一个孤独的水手,在大海上用一架手风琴和音乐排遣孤单。他说他的音乐开始没有那么浪漫,他更像一个传统中国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像一个匠人,只是力图把手里的活儿干得好一点。因为父亲会说,你可以做各种事,但是每件事情不能拿起又放下,你要做下去,一直做下去。

父亲是个旅居美国的小旅馆业老板,非常辛苦的职业,老式电影里可以看见那种门房先生,背后挂了一面墙的钥匙,面前各种男女,邦妮和克莱德曾经入住,莱昂和小波特曼曾经入住,那些白日美人,那些美国美人里的中年男子,当他们面对一个看守钥匙的中国男人,他身边的唱片机放着邓丽君的歌曲。
父亲是邓丽君迷,所以他第一场演唱会听的就是邓丽君,在台湾,千里迢迢从洛杉矶飞回来,他只记得那里好热,他由此爱上邓丽君,好像通过这个女人的声音,他和父亲也拥有了一种共性。
更多时候却是在反抗,他小心掩藏,不让父亲知道这种对抗,或者有时候也骗过自己,在母亲面前做一张乖乖牌,母亲听他的音乐,说好听,并不去辨析母亲是否了解他在唱什么。他喜欢对抗,在Univensity High School他打橄榄球,和那些白种人的孩子在一起,顶着彼此肩膀,头盔还有夸张的服装掩饰了所有的种族差别,你有力气吗,我也有,你有速度吗,我也有,看起来我们是平等的。
其实没有平等,就像成龙说的那样,黄种人在西方永远被瞧不起。这种微妙的东西是所有福利掩盖不住的,有时候就是睫毛的一次颤动,或者嘴角的一次颤动。但是不平等的好处在于不平等无处不在,你在那里低人一等,意味着在别处,一定有某个别处在那里你高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