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学圻 不坏大叔作者:摄影/许闯 文/玎玎文章来源:《他生活》杂志社发表日期: 2009-10-30 0:00:00

        在北京的秋天,在一个摆满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老物件的院落里谈论艺术,和王学圻,多奢侈。而墙外的胡同里,槐花悠悠地开着,像山里的桃花晚开似的,这里的槐花也落得晚。主人端来一杯清茶给王学圻,说,一般人我是不给他沏茶的。王学圻说:那我谢谢你了。



    王学圻小时候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演电影。
    他长在北京城的市政府机关大院里,
    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想自己要过出怎样独特的人生时,
    就被时代的潮水冲下去,上山下乡,又回城,进了工厂当了工人。
    然而他命中注定喜欢围城,终于凭借文艺才能成了空政的一名军官。
    在这个沸腾的喧嚣的新时代,
    人们喜欢从他身上看看中国一路传承下来的印记,
    那种每个人心里都有的中国结,说不清道不明的中国结,
    在王学圻身上鲜明着,也隐匿着。


    在这个开跑车、喝香槟的时代,
    在大街上露背装和露脐装齐飞、金头发与红头发一色的哈哈镜里,
    人们其实也在暗暗怀恋雕楠木里、苕丝绸里,
    莺莺燕燕都还只低头含笑的年代里,
    松柏比法国梧桐更能表心迹的笔墨里,
    王学圻正襟危坐沉吟着的那一句:“可别人会怎么看我。”


    王学圻收敛着他的霸气,
    他不可能像在《十月围城》里那样“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他很少提他的太太,但他喜欢家,
    “那是一个简单的环境,不像社会上那么复杂。”


        写人物采访总免不了揣测之嫌。本来不认识的两个人经过一次谈话,其中一个人要对另一个的生平具细指点评说,这是很让人汗颜的一件事。何况坐在我对面的是王学圻,他的年龄,他的经历,他背后漫长的中国建国史。简单来讲,他走过的桥未必比我走过的路多——都市化进程,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地方都建了环绕城市的高架桥,我每天都在这些桥上奔走;他吃过的盐却一定比我吃过的饭多——如果我们将盐理解为那些撒在伤口上会疼的物质。



        他现在就坐在对面,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件黑色套头衣,一条烟灰色长裤,亮的皮鞋还没着尘。这是王学圻吗?那么谁是十三燕,他因为这个被陈凯歌称为“可能是你等了一辈子的角色”而让所有看过《梅兰芳》的观众难忘,接下来又得到香港导演陈可辛、陈德森的青睐,出演《十月围城》中招揽七大影帝的核心人物,拿下金鸡“最佳男配”,年底还有金马提名⋯⋯可是如今在这座位于北京东四八条的宅院里,十三燕又在哪里呢?人们喜欢十三燕,不分男女、不分年老年少,因为十三燕身上有这个时代的缩影,在这个崇尚成功的时代里,他代表我们一切理想主义的心酸,和现实主义的悲情。在他把眼光掉过去的瞬间,我似乎感觉到了十三燕附体的魂魄,然而只是一瞬间,秋日下午的阳光带着阳光里一切的尘埃将我们覆盖了。

    “我在学习原谅,原谅别人的谎言,善意的。”

        我不太愿意提及《黄土地》、《大阅兵》,这些在80年代让第五代浮出水面,也让王学圻走进一线演员行列的片名,它们属于尘埃的一部分。但我也不太愿意提及《麦田》、《建国大业》,在这些最近热映的电影里,王学圻只是一个配角。人们更喜欢议论的是他和范冰冰的老少配,而他那么谦卑地、想明白一切地去配合这个话题,一次次地将自己放低,一次次地说:“接这个角色时,我还担心冰冰是不是愿意,毕竟我是这个年纪的人了……”这也让我心酸,人真的需要那么“识时务”吗?我们那些飞扬的岁月究竟去了哪里?我们可不可以偶尔举一举彼得·潘的飞行棋,像圣艾修伯里那样开架飞机去夜里飞行。

        我请王学圻谈一谈他自己。就是你,对面的这个人,怎么看自己?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优点就不用说了,当然我有缺点,我在生活中有时候很急躁,我缺乏耐心,说一遍还不行,说一遍你还不明白,我就急了。”他指的应该是媒体曾经报道他在路上开车,前车刮蹭了他的保时捷,他下车寻衅的事情。所谓的寻衅也不过就是指着车窗要训对方几句,而结果看见对方是女的,也就算了。对一个女性主义者,这未必是一个好消息,为什么是女的就算了,难道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开车差吗——我的意思是王学圻似乎一生都在在意别人怎么想,别人怎么看,却从来不可能真正把握住时代的吊诡。他从小生活在机关大院,长大后生活在部队大院,他一生都和这个社会有些隔阂。我相信此刻坐在对面的他也不舒服,在这个杂乱的,闹哄哄的,一堆各色人等往来穿梭的环境。



        于是,我问他,“你舒服吗?现在。”他答:“我不舒服,我不习惯这个环境,我想给它归置归置,但我担心我归置完了,你们一星期都找不着东西了。”于是我再问他,“你对诚实怎么看,你撒谎吗?”“当然,我撒谎,有时候你不能要求别人不说谎,如果他说出来会让本来平静的生活天翻地覆。我在学习原谅,原谅别人的谎言,善意的。”事情总是这样的,总是那些试图真实地面对自己、面对他人的人,会斤斤计较于自己的不诚实,而那些将谎言当成天经地义的人却从来难得自我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