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与不可能的事作者:张亦霆文章来源:《他生活》杂志社发表日期: 2009-12-14 0:00:00    我们断定那就是爱。当米高吉逊(我以为台译更像他本人)在雪路泥泞的北京演着他人生最后一个故事的时候。那甚至不是什么故事,每一分钟都只在讲一件事:他怎样唱歌,怎样说话,怎样跳舞,他的一举一动。就是这样。这部表达了一种极致的电影,关于一个人如何可能是极致的,如何让他的宇宙燃到最亮点,就算那场被死神抹掉的音乐会也不能减弱这光亮——结束的时候,电影院里四下响起了微小善良的掌声。此时男主角正躺在坟墓里,头顶是青草和树,脚下再没有路。

        南非作家库切(台译克兹并不传神)在移民澳洲后出版了他的新小说《凶年纪事》。在文体上,这位白胡子叔叔玩了一个三段并叙体,整本书用两条线分隔,上面的部分是一位名叫库切的作家写的一本政论集,中部是他在生活中遇到一个女人的故事,下部是以这个女人的口吻写的同一件事。三个文本同时在整部书中平行,你可以把这本书先后阅读三次,先是政论,然后是男人的故事,最后再读女人的故事。如果愿意尝试新鲜事物,你也可以同时阅读这三个文本,只是作为读者你会混乱不堪,因为三种密度与节奏、气味完全不同的读物就像鸡尾酒一样容易醉人。

        库切也是写爱的高手,他得过诺贝尔奖,但这都不是《凶年纪事》之所以好看的重点。他在其中一边表达对人类所面临的一切凶局的忧虑,一边让他年迈的主人公坠入情网,爱和忧愁齐飞,批判与调情共举,在伊拉克战争、全人类病毒、国家主义、诡谋、政体根源等等看似疯狂无可救药的人类自毁行为之下,掩盖、流动着小小的充满温情也不无缺陷的一男一女的自救。

        中国没有库切式的作家,因为库切写的都是看似不可能的事,就像米高吉逊的歌舞也都是不可思议的,所以中国也没有米高吉逊而有二人转,二人转就是转过来转过去没有根据地然后两个人就像疯了一样转着两块手帕唱他们之间那点事儿直到高潮。当然,除了二人转,我们还有相声,小品,评书,杂技,震耳欲聋的秧歌锣鼓,和怎么看都像在替别人吹牛的配乐诗朗诵,这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高雅艺术,在中华大地上如沐春风,受到了广泛好评,代表着最大多数人的艺术追求。当然,这类东西看多了,说不准也会变得有点傻,套句记者们最爱信口胡诌的词儿:二人转是把双刃剑。废话,剑就没有不是双刃的,单刃的那叫刀。

        叔本华在他那本名字吓人的大厚书里说过,人生这场大梦就像一本书,我们每天现实中的梦境就像这书中随意撕掉的一页,单篇看起来,它很荒诞,无理由,不可能,理不清头绪,但只要你把它插回那书中,就会发现它其实很合理,梦和整个人生,就是用不同方式讲述的同一回事。

        库切是会把人生中掉出来的梦插回书中的人。而米高吉逊是会把书页打乱重新组装成另一本书的人。世界因为有了这两种人才让我们留恋现在并收好记忆。你知道生活不仅仅是一大堆围困你的问题,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你去感受,这就是爱与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