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金马影帝一周之前的那个中午,黄渤点了一份鸡肉沙拉——吃无可吃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又胖了,但也不想再饿得在跑步机上晕倒。店里的服务员显然认出了他,是呀,谁没看过《疯狂的石头》呢,这部电影没让他成为多么声名显著的大演员,但他的脸是被记住了。是一旦记住就不好再忘掉的那一类。
我点了可乐。我们在桌上摆上各自的烟和手机,他抽中国烤烟,我抽骆驼牌。他的普通话很标准,调子温温的,他在北京电影学院学的是配音专业。窗外有人在溜冰,脚下玩着各种花样,让我们没话可说的时候能看点别的。
实际上话是说不完的。当然,一切从小时候开始。他在青岛28中都做些什么,在卡拉OK大赛上拿奖,跑歌厅唱歌一晚上挣二十块,冬天去没人的海边蹓跶,然后,和所有对未来没什么方向感的年轻人一样,他离开青岛,到处去闯,然后又回到青岛,然后又离开了。一次次的转变轨迹并没有规律也未经设计,但这是最自然的。
现在,没有问题,他不再是个全国各地跑江湖的歌手,不再是穿西装夹着包整天谈报价的老板,甚至也不再是个配音演员,这些他都做过,都过去了,所以现在他,如我们所知,是个真正的演员了,喜剧,故事剧,悲情剧,他都能演。他在做歌手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自己其实是个演员,甚至在拍第一部戏的时候,他也仅仅是觉得好玩。所以他说的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他说,如果你要知道自己未来是什么样的,那好多时间就真的没必要浪费了。
窗外溜冰场上看的人比溜的人多。黄渤的鸡肉沙拉也没怎么吃。我们烟都抽得挺勤。专属黄渤私有的不同年代的时光在我们之间窄窄的桌子上溜过来溜过去,我们的脚下深处是地下铁,不知有多少人正在以同一种速度奔向不同的目的地。我们的头顶是三环路,有个叫“一路畅通”的播音节目天天都为人们提供着巨大的讽刺效果。这样看来,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了不起,虽然它拥有很多的房地产、珠宝、汽车和广告,虽然电视上总是在播放陌生人之间互相帮助的动人画面,虽然每种人看起来都有理由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牛B,但实情究竟如何,这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宁浩其实是个老头儿。”黄渤兴之所至的时候透露了这一点,我也有同感,因为宁浩有一次也对我这样说过。他总是抱怨没有时间睡觉,脊背软软地靠在沙发上,但眼睛明显像节能灯一样越来越亮,他不是那种总想要对全国人民负责的导演,也许那些人只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江郎才尽,理屈词穷,只好让自己扮成救世主。
不要相信那些人。我们同样可以从孟京辉的新戏中看到这层意思。空中花园谋杀案。还是美好到让人心软的音乐,还是那么残忍还是那么冷酷,但没有以往那么多眼泪,演员们都面带微笑坚持到了最后,观众则被一波波挑逗性的语言搞得乐不可支,看起来,这里的每个人都需要发泄和被发泄,从纯情时代过渡到调情时代,没有人说抱歉。这就是我们的空中花园。
2010年代的到来,多少让刚过去的冬天缓了缓神。我们这本关注社会时尚,但也不想完全陶醉其中的杂志也快要两周岁了。罗兰巴特有句话,叫“恋人们声泪俱下,观众却嗤嗤窃笑”,说的不止是演戏的事儿,一切观看,包括杂志与读者的关系,大家都须保持清醒,同时也要怀有激情。我们会更加关注是谁为我们的生活注入了激情元素,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就好像这新的一期封面,一个不帅的演员,却是一个最有可能性的人,我们就要做这样的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