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有人,都曾是那个望着父亲背影的小子,转身,湮灭在没有越来越美好的世界里。说到亚洲电影,梁家辉的声音一下子满溢了感触,是那种从旧世界走来的父亲式的感触,也是被送别的小子式的——当我们面对这个要磕撞人的新世界。
TVB训练班@电影学院公式
HisLife:演完一个角色后,你怎么离开“他”呢?
梁家辉:我很少离不开一个角色。拍每部戏我都会特别投入、认真,但拍完就完了。我们那个年代的香港人很专业,在时间很少的情况下,到片场就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投入,但一离开片场,就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哦,已经收工了”。香港地方很小,每天拍完就回家,有个大环境的改变,回到家里你就不会那么容易把工作的情绪放在身边了。但拍外景不一样,比如《龙门客栈》、《圆明园》,在外景一拍几个月,每天收工后剧组也是在一起,人的情绪就会留在那里,三个月下来,会产生感情,成为朋友。
HisLife:你喜欢哪种呢?
梁家辉:现在年纪大了,我当然比较喜欢留在香港工作,不愿意一离开就两三个月,会想家。年轻的时候不会,那时很好奇,很多外景都没去过,每次都好像旅游一样,特别兴奋。
HisLife:你从80年代初开始在北京拍电影,一直到后来,很多电影都在北京拍的,感觉北京的同行和来自香港的你对电影的理解有何不同?
梁家辉:《火烧圆明园》、《周渔的火车》、《苹果》、《刮痧》、《我的教师生涯》,这些戏都在北京拍过。从80年代到现在,大陆做电影的基本都是从电影学院出来的学生,摄影师、演员、导演都是,他们比较是理论走在前面。80年代那一帮电影学院出来的学生,看电影的机会比一般人多,但那时才开始接触西方电影,很多电影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不像现在上网就行。我能看到从80年代一直到现在的大陆电影队伍的成长,从制片、演员到摄影,我都合作过最起码有三四代人、三四代学生了。他们变化当然很大,首先是筹资的欲望越来越高,另外有一点比较好,他们现在接触外面电影的机会比较多,而且有蛮多师兄已经有参加国际影展的经验,把这些经验带给他们,所以我觉得他们的成长蛮快。
HisLife:据说当年拍《火烧圆明园》的时候,你每天看到刘晓庆的剧本上写了很多字,自己的剧本却不是这样?
梁家辉:是啊,她的剧本都是写得满满的。而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演戏,反正导演给我剧本我就看,哦,这些是我的,那些是她的。我也没念过什么电影学院。
HisLife:可是你在香港不是参加过TVB的训练班吗?
梁家辉:那只是一个训练班嘛,不能说很专业的。比如台词课,就有个老师让你去读报纸,纠正你的字音等等这些,都是基本的训练。无线的训练班是老师引发你自己怎样来做表演,而不是教你怎样去做,不会带给你什么表演理论。内地电影学院的学生理论上比我们丰富很多,他们很清楚接到一个剧本之后怎样去看自己的角色,怎样去找自己角色的历史背景,怎样去看透这个剧情,怎样在剧本的规定中去演这一段。一场戏,他们会有一种公式一样的计算方式。但我们没有这些,完全靠自己理解,最后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来,而不是那种一开始我就有一大套理论。
HisLife:这么说您是天生的演员……
梁家辉:不应该这样说。因为我觉得其实每个人都能去表演的,只是在不同的情况下有些人做不出来。比如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可能表演欲望会很强,讲很多笑话,做很多动作,但如果你摆个机器在那边让他去再做一次,他永远都做得不自然,不会像在朋友面前那样从容地去做。所以这些人要成为演员比较困难,但他们不是没有表演天赋。他们在另外的场合可能比一个职业演员还要做得好。
HisLife:还听说你在台湾拍《黑金》,给周朝先这个人物写的小传就有好多万字?
梁家辉:是啊,但我写完之后也没有数究竟有多少字。就是写了之后给导演看,这些你同不同意,你觉得我把这些背景放在这个人物上面合不合适。拍那部戏时因为准备时间比较充裕,我可以先到台湾做些资料搜集,当时一边和导演讨论这个人物还一边替他选女演员,所以很知道导演对这个角色的要求。资料比较丰富的时候,我就可以替这个人物写小传了,但不可以说每个戏都这样去做,除非你一年只拍一个电影。
HisLife:这些小传是什么样的,没有想过把他们修改发表?
梁家辉:小传就是人物的背景,不会很戏剧化。我只是把不同人物的细节放在同一个人物身上,看能不能起一些化学作用。
HisLife:你感觉写作的状态和表演的状态相似还是相反?
梁家辉:相反。写东西就像把资料放进电脑,全放在脑海里,写出来是为了加强自己对这个人物的自信。表演的时候却不是要搜索资料,而是所有资料很自然地就出来了,很自然地就把过滤后的东西带到这个角色里头去了。准备功课做好了,表演的时候就不需要那么费劲,不需要每场戏每个镜头去想我该怎样去表演,或者我做这个动作好不好,到时候动作就顺理成章地自然出来了,那是你自己设计出来的一个人物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