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们,把房梁抬高些!
从前我们还常常见到木匠。他们和弹棉花的、补锅的、修理雨伞的人络绎往来于我们门前的街道。也还有卖豆腐的、卖雪糕的、爆米花、磨刀的各自踩着点儿经过。偶尔两个卖雪糕的隔街相望,然后朝不同的方向喊着雪糕的名字离去。偶尔有个流浪汉坐在落满杨树叶子的台阶上用半个梳子梳头。那个时代手工业繁荣发达的景象大略如此,而流浪行业则很有魏晋风度:开玩笑的,魏晋风度是个什么东西,我想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流浪手工业者今天已经消失,豆腐在超市里,雪糕在便利店,爆米花在电影院,棉被、锅、雨伞不需要的话可以换新的,刀恐怕得自己磨了,至于木匠,到处都有木匠,只是他们已沦为装修工,装一装,修一修,如果你还想整得复杂点,他们就给你来个巴洛克加哥特式,或干脆把你家盖成迪斯尼乐园,长三角一带发达了的农民家居一眼望去会以为里边住的都是米老鼠,充分搞笑之余也见证了我国城市化的速度和高度:那就是飞快地弄一个跟别人差不多的就行了。
当然,需要就是硬道理。硬道理就是不讲理。因为讲理太慢了,大家等不起。如此说来,今天是个等不起的年代,就如同很多人进了电梯间都会飞快地去按关门键。每次我都想告诉他们,电梯姓电,是自动的,等一秒钟门就关上了。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他们不是跟这一秒钟有仇,估计也不想用电梯门夹别人,他们只是不耐烦罢了。对等待不耐烦,对道理不耐烦,主要是对别人不耐烦。所以你要是每天上班的话,就总能见到这样一些活得不耐烦的人。
有时候大家又喜欢等。比如考公务员的时候,你就会见到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中国人,当然,这一方面是因为公务员是一种高尚的职业,可能大家天天想奉献都想疯了;另一方面,公务员搞不好还算是这个社会的上流人士,既高尚,又受人尊敬,唯一需要的就是让头发掉光的无穷耐心。话说回来,那些等电梯的人也都有无穷的耐心但是一进电梯就立刻不耐烦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不耐烦,所以像古代那样花数十年工夫雕刻佛像描绘壁画的工匠也不会有了。现代的佛教造像都以“大”取胜,全国最大,全球最大,都像盖楼一样在那儿盖佛像。同样因为不耐烦,就可以不创意,然后去抄就好了,去造假的好了,到了一个连等鸡生蛋都不耐烦的时代,恐怕也只有金融危机能让人们消停几年了。
当然,古代好也并不全是真的好。比如从来就没有什么魏晋风度。这一点我和鲁迅有同感。那只是个犬儒时代,聪明人装傻,傻瓜装聪明。就像我小时候用鸡蛋换雪糕,自以为很聪明,实际上是不会算术。当年我举着雪糕去打酱油,看见旁边邻居家盖房子,那时候当然还没有山寨迪斯尼,那时候只有山寨。木匠们正在即将搭好的山寨架子上架房梁,他们一边架,领头的一边唱:木匠们,把房梁架高些!木匠们就着脸一遍遍回应:高些!高些!可是据我观察,他们唱得是挺好听,可房梁架上去也没他们说的那么高啊。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只是一支劳动号子,是民间艺术,它与山寨有多高毫无关系,而且最好是不要真的很高,这样等到大家都不耐烦的时候,就可以直接爬上去把山寨改成迪斯尼乐园。

编辑总监:张亦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