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一样就是一样作者:张亦霆文章来源:《他生活》杂志社


        一夜在酒巴,有二人小乐队,拨奏三拍子民谣,外面零星小雨,酒巴里人们砰砰地踩破气球。乐队唱:你是一个外国人/你到中国来做什么/你周围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还不回家去?

        当然这首歌与排外情绪无关。自嘲啦,文化差异啦,解释起来也很累。好玩的是它一唱出来就再没有人感到自己是哪国人,因为一件事说出来之后你就对它视而不见了。

        北京的夜生活还不算是最乏味的。但你得有耐心等到深夜。比如凌晨一点到三点这段时间,酒巴里出现的人会很不一样,他们的同伴也很不一样,不一样到他们彼此都不太一样。好像随着睡眠时间的推迟,中国人的外型也越来越国际化,接近于东京表参道上那些个性化到仿佛并不需要随着地球旋转的年轻人。你就是觉得他们很漂亮很不一样,然后,你回去睡觉,只有在凌晨细雨蒙蒙的时候北京才不那么像一个多嘴的大爷。

        然而事情正在起变化。多年前有一位大哥叫王小波,被人们以“特立独行”的名义架起来示众,该大哥要是还活着,一定会伸伸懒腰声明这是一种有趣的遭遇。一个人不肯无聊,结果往往就是被无聊的人崇敬到死。所以马龙·白兰度和英格玛·伯格曼后半生都在私人小岛上度过,他们比较有经验。

        隐居生活在中国古代很流行,有点个性的人就想往山里跑。当然也出了很多假隐士,藏起来是为了把名气混响,炒作嘛。今天没人隐居,因为生活的表面没有深度只有广度,所以任何事都已经事先被原谅过了,拍电影获奖很成功,获不了奖有票房很成功,没有票房炒作一下也算成功,教授们呆在电视机里普及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成功了,画家们住在村子里拉动当地经济正在成功,我们好像到了一个在最大广度上普及贩卖意识的时代,人们互相买单,然后彼此抱怨。

        说来说去,个性是最容易制造的东西。只不过中国人以前不大提倡,因为我们先前以为世界上最有意思的生活就是深入生活。比如一个五十年代的作家,拿着一封介绍信到一家工厂,吃食堂,住招待所,和工人聊天,储存很多激情,被很多人感动,然后非常入戏地写出一篇歌颂作品,顺便批判一两个破坏分子。然后很多人读了之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给作家写信甚至求爱什么的,这一整套玩艺就像一部情节俗套引人入胜的电视剧,结局昭然若揭还哭得稀里哗啦,王小波称之为“死人诈尸”,看似逼真演得投入,实际上早断气了。

        还别说,有的外国人来中国,就是为了深入生活。他们有的在胡同里,有的在农村,有的到处乱走,吃中国饭穿中国衣唱中国歌,他们想和中国人一样,但是他们不知道,中国人想的却是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的生活已经成了最大的俗套,现在每个人都正在或以为自己正在个性化,让我们与众不同!让心态变年轻!这种让人脑子一晕的口号张嘴就来。既然全都与众不同,全都一个比一个年轻,那还特什么独什么行啊。其实出门看看,大家早就都一样了!虽然还不至于像日本人一样俗到全都拎一个牌子的包包,但手搭凉棚看街头时尚,我们很有希望成为世界第二。
    不过,伤什么别伤感情,我还是要用一句外交辞令来告慰:我也乐观其成。